先说点别的。
去年读过的小说里,让我琢磨了很久,也经常会想起来的,是石一枫的《心灵外史》。小说里的少年杨麦,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大姨妈,大姨妈一直想要信点什么,也一直在找能让她信的东西,气功、传销、家庭教会,什么都行,不管这种东西是有阵仗,有信徒,还是有神秘感,只要能浇灭她心中不安的火焰就好。从年轻到年老,她到处追逐这种东西,最后死于非命。
杨麦一直想要把她拉回正途,却一次次失败。他后来大概也明白了,真要想把她拉回来,除非给她一点能信的东西,但他给不了,谁都给不了。何况大姨妈也并不真正想要信仰,她的信仰,不过是自毁欲和非理性的另一个名字,是披着羊皮的狼,是涂成绿色的毁灭按钮。
但那种对信念的渴望,那种沙漠里想水,火焰里想清风,稻草人想心脏的渴望,我懂,我很懂。
所以,在我看来,许知远的《十三邀》其实是一个和信念有关的节目。许知远找名人聊天,近距离观察他们,甚至像刑讯逼供一样,和他们相处四五个小时直到筋疲力尽,都是为了问出那个问题:你的信念什么,你靠近你的信念了吗?之所以选择名人,是因为他们久经磨砺,可能离信念更近一点。
单看视频,还看不太出来,因为现阶段观看视频,还是有种种麻烦,不能像读书一样一目十行,拖进度条,会导致长时间缓冲甚至死机,一刷新,就回到广告之前。更重要的,你还要受到皮囊传递的信息的干扰,例如许知远并不美的外形,还有每个人的坐姿、吃相、微表情,这些都会干扰人的判断,苛刻的人尤其在意这些细节,所以,微博上关于这个节目的讨论,有好多都是关于他们外表油腻不油腻,腰围到底有多少,穿衣是否得体,吃饭为什么要biaji嘴的,这很干扰判断。
所以,我又读了《十三邀》第一季的节目内容整编成的书:《偏见》。
我原有的看法更清晰了,他讨论的,就是信念,就是稻草人的心脏,。
这一季,他的聊天对象,是罗振宇、姚晨、蔡澜、俞飞鸿、陈嘉映、白先勇、贾樟柯、李安、冯小刚、叶准、二次元(未末、董志凌、驰骋)、金承志、王小波(李银河、李静、姚勇),各行各业的精英,或者正处在波尖浪端,在他看来,这些人,是炼丹的好材料,悟道的好同道,所以,他向每个人,都会问出和信念有关的问题。
他问罗振宇:“你想过用什么方式来打破绝望吗?”“你有没有担心你对知识的再次表述和传达,把知识变得过分实用,变成某种俗称,但人生从来不会如此?”“你怎么看这个时代的精神状况?”
他问蔡澜:“您父亲那代人身上有中国文人的忧国忧民……这个东西怎么平衡呢?”“西方有强烈的自我分析的清教传统,自我分析可能不一定解决,但也会解决一部分。”
罗振宇解答他:“人生从来如此”。蔡澜解答他:“解决不了。这个是我跟你最大的分别。”
在他说“我记得是宋代那幅画里的:森林着火了,小鸟去衔一点点水交货,您怎么看中国文人的这种传统?”的时候,蔡澜的解答是:“吃吃吃,尤其是你。”
他还跟李安跟蔡澜聊到了“失败”的问题:“你对中国文人崇拜失败这事是什么感觉?”
后来,他用类似的问题,去问了马东、李诞、华大基因董事长汪建。
但他并没有向所有的人提这些问题,对那些聊天对象,他是区别对待的。
跟作家、学者、诗人、演员、科学家,以及李安这样的导演(对,我把他单独列出来)聊的时候,他就安定下来了,他没有问这些问题,他知道他们有信念,他甚至知道他们的信念是什么,他不用问,他的状态是安定的。
跟商人、名利场中人聊的时候,他的焦虑马上就起来了,他反而很愿意问这些问题,尤其是那些,让他怀有期待,但期待没有落实的人聊天的时候,他的焦虑会达到顶点,而且是本能的焦虑,他几乎是不依不饶地在问这些问题。他因此在对方那里收获了隐蔽的敌意,在网络上收获了海量的嘲讽。
他甚至会挂相。聊着聊着,神色变得冷峻了,聊着聊着,有了不满的表情,尤其是和华大基因的汪建的聊天,他的表情管理,几乎就在崩塌的边缘。要知道,对于公众人物来说,挂相是大忌,很多时候,人们在意的,不是你有没有坚持黑白是非,而是坚持的姿态,不管怎样,都要好看,要若无其事。但许知远就公然地挂相了。
但最有意思的,就是那些焦虑的、挂相的,甚至近乎撕破脸的聊天。和李银河、陈嘉映、姚晨、白先勇、金承志、西川的聊天,不意外,没有戏剧性,尽管他们很诚实。跟李安的聊天,几乎是所有聊天里最乏味的(但也是最让人安定的)。反而,是那些带着冒犯色彩的聊天,让我们涨了更多知识,通过他们的对话,通过播出后的讨论,我忽然知道了,他们是什么样的人,他又是什么样的人,以及世道如何。
作为一个知名度较高的公共知识分子,许知远首先是一个媒体人,所以他的表现在一定程度上存在着“博眼球”的动机,但我相信在许知远的内心,依然还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比较真诚的人。
当然我们现在看到的大部分评论都是对许知远的吐槽,这都要归咎于他那种执拗的访谈风格,他总是在采访之前就对采访对象的人设有了自己的价值判断:
比如马东——一个趋于市场化,背叛自己内心价值观的媒体人;
比如俞飞鸿——一个本应存在于冷门艺术类型片的女星,就不应该去演都市言情剧;
我其实认为这种一厢情愿的判断也许正是许知远存在的价值,是一位独立的知识分子应有的思考方式。从某种程度上来讲,许知远代表了这个时代的一种精英思想——在他们的理想中,这个世界将在他们的注目之下变得越来越好。
现实太无趣
电影有意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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